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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民范:湘中奇儒怀赤忱

  阅读:92次  2026-7-3

    贺民范,这位生于宝庆大地、长于资水之畔的湘中奇人,横跨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从旧式科举儒生,到辛亥革命志士,再到马克思主义早期传播者、中共建党初期重要先驱,一生跌宕离奇,半生探寻救国真理。他身处乱世,不随波逐流;身居乡野,心怀天下苍生;身居高位,坚守清廉本心。陈独秀称他为“怪物”,同道挚友誉他为“奇人奇才”,湘楚大地铭记他为革命铺路、为火种传薪的不朽功绩。

    一、困守旧学怀愤懑,宦海沉浮察世艰

    清同治五年(1866年)农历三月二十二日,贺民范生于宝庆东乡两头塘,即今邵东市魏家桥乡两头塘村。字洪畴,号寿乾,晚年自号溉荄老人。他身形清癯,长髯飘逸,面容清奇,性格刚直倔犟,一生行事超脱世俗、不拘俗礼,自带文人傲骨与革命者的刚烈。作为成长于晚清封建体系下的读书人,贺民范早年无可避免地踏上了父辈沿袭千年的科举读书之路,却自年少之时,便对腐朽僵化的封建教育心生抵触。

     从7岁至22岁,贺民范先后师从六位当地知名塾师,潜心研读四书五经,苦练八股时文与试帖诗,完整接受了传统封建儒学教育。可刻板僵化、禁锢心性的私塾教学,让天性自由、善于思考的贺民范倍感煎熬,他直言旧式私塾乃是“蛮教蛮读,摧抑性灵”,一针见血指出封建教育扼杀独立思想、束缚青年心智的弊病。这份少年时期的觉醒,埋下了日后他冲破封建思想藩篱、追寻新思想新道路的种子。

    25岁,贺民范考中秀才;次年肄业于宝庆濂溪书院,深耕传统经学。随后六七年时间,他回乡开设私塾,教书育人,一边谋生,一边冷眼旁观晚清社会的满目疮痍。1900年,宝庆南乡爆发特大饥荒,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底层百姓流离失所、命如草芥。目睹人间惨状,贺民范放下书本,跟随同族志士贺金声投身赈灾救民一线,奔走乡里、分发粮米、安抚灾民,劳苦功高,后被清廷奖赏附贡功名。这场赈灾经历,让他真切看透封建王朝治下民生之苦,彻底看清晚清政府腐朽无能、漠视苍生的本质,救国救民的心愿愈发迫切。

    彼时,维新变法失败,国内革命思潮风起云涌,大批爱国志士东渡日本寻求救国良方。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年逾四十的贺民范毅然告别故土,远赴日本法政大学自治讲习科求学。异国求学期间,他系统研习西方宪政思想与近代政治理论,目睹世界文明浪潮,彻底跳出封建儒学的认知局限,同时加入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国同盟会,正式投身推翻封建帝制、挽救民族危亡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浪潮。

    学成归国之后,贺民范扎根湖南教育界与政界,以公职身份掩护革命活动。先后出任宝庆劝学所所长、驻省邵阳中学监督,全力推广新式教育,废除封建旧学,开启民智、启迪青年。1911年武昌起义枪响,辛亥革命席卷全国,贺民范挺身而出,率领邵阳中学爱国学生,全力支援焦达峰、陈作新领导的长沙新军起义,为湖南光复立下汗马功劳。

民国建立后,贺民范历任湖南省临时省议会议员兼秘书长、安化县县长、岳阳县知事、福建同安县知事、宁德县知事等职。为官数载,他始终清廉自守、勤政为民,在安化任内,大力清缴民间鸦片,集中焚毁烟土,整治地方陋习;履职各地期间,整顿吏治、安抚民生、革除弊政,始终坚守为官底线。彼时晚清官场遗留贪腐风气盛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成为官场常态,可贺民范历任多地主官,始终两袖清风,分文不取公家财物。

    然而,辛亥革命并未彻底改变中国的命运。皇帝退位,帝制终结,但军阀割据、战乱频发,政治黑暗腐朽,豪强横行乡里,底层百姓依旧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多年宦海沉浮,贺民范亲眼见证革命的不彻底性,看透资产阶级共和道路无法拯救积贫积弱的旧中国。1918年,心灰意冷的贺民范毅然辞去所有公职,告别黑暗官场,迁居长沙闭门读书。半生仕途,他追寻救国之路却屡屡碰壁,最终放下乌纱帽,决定重新求索真正适合中国的救国真理。

    二、闭门悟道寻星火,笃信马列向新生

    辞官归隐长沙的两年,是贺民范人生思想最重要的转折点。年过半百的他,没有安于闲适养老,反而沉下心来广泛研读各类前沿思潮。他通读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紧跟《新青年》传播的新文化、新思想,同时旁涉佛学、基督教教义,对比各类救国方案,辨析不同社会思潮的优劣。

    彼时,新文化运动席卷全国,五四运动唤醒万千青年,西方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改良主义、马克思主义等各类思潮涌入中国,思想界百家争鸣却也鱼龙混杂。贺民范以半生阅历为底色,理性辨析各类救国道路:资产阶级共和道路在中国已然破产,无政府主义空想脱离中国国情,温和改良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封建势力与军阀统治。经过两年深度思索,他最终大彻大悟,坚定认定:唯有以俄为师,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拯救苦难中国。

    思想破茧重生之后,贺民范如同枯枝逢春风,重新燃起救国热血。此时他受聘担任船山学社社长、船山中学校长兼国文教员,以教育为阵地,开启传播马克思主义、培育革命青年的新征程。年过半百的他,思想比一众青年学子更加激进前卫,全然没有旧式文人的迂腐与长者的架子。他主动将自己订阅的《新青年》分发至学生手中,逐篇讲解文章核心思想,公开在校园宣讲马克思主义理论,介绍苏俄社会主义革命的真实情况,揭露军阀黑暗统治,号召青年投身反帝反封建爱国运动。

每逢校园集会,贺民范常常慷慨激昂登台演讲,言辞犀利、直击时弊,字字饱含救国热忱,每每赢得毛泽东及全校师生雷鸣般的掌声。他常引用宋人诗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勉励青年学子,坚信只要坚持不懈奋斗,黑暗终将散去,社会主义理想终将照进中国大地。在他的引领下,船山中学成为长沙早期反帝爱国运动的重要阵地,全校学生踊跃参与驱逐军阀张敬尧、反帝反封建的各类爱国运动,长沙进步青年革命热情空前高涨。

    身为白发长者,贺民范始终放下身段,扎根青年群体之中,与少年学子谈笑风生,不以长辈自居,自诩“越活越年轻的老少年”,在当时保守封闭的社会环境中极为罕见。他始终坚持教学相长,不仅做青年的引路者,也主动向进步青年学习,将青年视作自我思想革新的老师,结交大批志同道合的忘年之交。

    新文化运动时期,北京工读互助团一度风靡全国,主张以平等互助的集体生活,消灭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消除人剥削人的现象。贺民范关注到这一思潮后,秉持包容探索的态度,全力支持学生实践,自筹资金、倾囊相助,选派罗亦农、吴芳等四名优秀学子前往北京参与工读互助团实践。后续工读互助团因脱离社会现实宣告失败,这场空想实践让贺民范和一众青年彻底认清无政府主义乌托邦的本质,彻底摒弃错误思潮,坚定转向科学社会主义。

    此后,四名进步青年前往上海,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始终与贺民范保持密切书信往来,成为贺民范对接全国革命前沿、了解上海共产主义运动动态的重要纽带。依托学生桥梁,贺民范顺利与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创始人陈独秀建立直接通讯联系,正式接轨全国共产主义运动核心阵地,成为湖南早期共产主义运动的核心骨干之一。

    三、湘楚筑巢传薪火,建党前驱育英才

    中国共产党建党前后,贺民范立足长沙教育阵地,深耕湖南革命沃土,搭建革命平台、培育革命骨干、掩护地下革命活动,成为毛泽东早期革命工作最可靠的同道与盟友,为湖南党组织建立、革命人才培养做出了不可替代的开创性贡献。

彼时湖南军阀赵恒惕反动独裁,仇视一切进步思想,将马克思主义视为洪水猛兽,大肆打压进步社团、迫害革命志士。为躲避反动当局搜查,方便开展地下建党筹备工作,毛泽东、肖子升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迁居船山中学。贺民范毫无保留开放校园场地,为革命志士提供安全隐秘的活动空间。每周周末,毛泽东、何叔衡、彭璜、贺民范等人都会在船山中学第二教室召开秘密会议,研讨建党筹备工作、部署湖南反帝反军阀斗争,学生会会长专职放哨警戒,船山中学自此成为长沙早期共产主义运动隐秘的革命大本营。

    贺民范一生最大的历史功绩,便是牵头创办湖南自修大学。中共一大召开之后,毛泽东立志创办一所专属共产党人的新型学校,系统研究马列主义、培养职业革命干部,却一直苦于没有校址、经费与官方依托。毛泽东与何叔衡找到贺民范商议办学事宜,贺民范当即全力支持,力排船山学社内部保守势力的阻挠,毅然决定停办船山中学,盘活学社原有场地、经费与师资,全力筹办湖南自修大学,并亲自出任首任校长。

    在贺民范全力推动下,1921年湖南自修大学正式成立,这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后全国第一所专门研究马克思主义、培养革命干部的新型学校,堪称我党历史上第一所党校。学校摒弃旧式学堂教条教学模式与西式学堂功利化教育模式,倡导自主研学、理论结合实践,系统开设马列主义理论课程,开展工农运动调研,为全国革命输送大批中坚力量。

办学期间,贺民范公开发表《我对宝庆东乡学会的个人意见》等多篇革命文章,公开呼吁革新腐朽社会制度,消除贫富阶级差距,破除男女不平等的封建枷锁,号召进步青年不畏流言、不惧挫折,坚定不移投身社会改造事业。在白色恐怖笼罩的1921年,这般振聋发聩的革命呐喊,如同惊雷划破湖南黑暗的夜空,极具时代冲击力。

与此同时,贺民范全方位参与湖南早期所有进步革命阵地建设:与毛泽东共同发起成立长沙中韩互助社,支援朝鲜民族独立解放斗争,担任互助社经济部中方主任,践行国际主义革命精神;积极入股捐资长沙文化书社,捐赠光洋、无偿出借校园房屋,助力马列进步书刊在长沙广泛传播;牵头创办文化书社宝庆分社,将马克思主义新思潮、进步书刊带回邵阳本土,点亮湘中大地革命星火。

    在人才培养方面,贺民范更是无愧革命引路人的称号。刘少奇、任弼时、肖劲光等一大批开国元勋,均经由贺民范介绍加入俄罗斯研究会,随后被推荐前往上海外国语补习学校深造,走上革命道路。根据官方履历记载与王光美亲口回忆,贺民范是刘少奇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直接介绍人。在建党初期那段艰难岁月里,这位年过五旬的湘中老者,以一己之力托举无数青年走出迷茫、奔赴革命,为中国革命储备了一大批核心骨干力量。

    四、乱世风雨遭构陷,心灰归隐避尘嚣

    1922年之后,湖南革命形势持续恶化,军阀迫害愈发严酷,革命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加之自身思想出现波动,贺民范逐步淡出长沙核心革命圈层,辗转湖南政界、教育界多地任职,回乡后复任宝庆劝学所所长、新宁县县长、宝庆教育局长,立足乡土深耕教育、助力地方民生。

    1926年,北京发生三一八惨案,全国爱国运动高涨。贺民范挺身而出,主持宝庆声援三一八惨案群众大会,公开张贴反帝反封建、打倒土豪劣绅的革命标语,坚决支持邵阳工农爱国运动。此举遭到当地反动校长、土豪劣绅刘钥的记恨,对方蓄意煽动学生制造流血冲突,破坏爱国运动。贺民范不惧地方黑恶势力,以大会主席身份通电全省,要求严惩肇事劣绅,彻底得罪邵阳本地反动势力,为日后蒙冤入狱埋下祸根。

    1927年马日事变爆发,湖南大革命运动遭遇毁灭性打击,国民党反动派大肆屠杀共产党员与革命进步人士,白色恐怖笼罩三湘大地。工农运动被迫转入地下,昔日革命同道相继牺牲或隐蔽转移,革命形势急转直下。目睹昔日战友喋血街头、革命事业遭遇重创,贺民范内心备受打击,革命信念开始动摇。为躲避反动军阀迫害,他隐居乡间数月,随后远赴武昌佛学院出家学佛,试图从佛学之中寻求精神慰藉。

    1928年,贺民范在南京偶遇同族晚辈贺绿汀,二人一同寄居庙宇,却遭到昔日政敌恶意告密陷害。国民党当局大肆炒作,污蔑二人是共产党重要要犯,将年迈的贺民范投入南京监狱,大肆宣扬抓捕知名“白发青年”革命者。牢狱之中,贺民范受尽折磨,其四女贺孝琨奔走千里营救,辗转求助谭延闿、仇鳌等民国高层,耗费巨额家财,依旧无法快速洗清冤屈,贺民范依旧被判处两年四个月有期徒刑。

    直至后续国民党当局查获大革命时期人员名册,明确标注贺民范为国民党左派,加之地方官员出面作证,证明其曾约束工农过激行动,贺民范才得以在1929年无罪释放。这场无妄牢狱之灾,彻底击碎了贺民范残存的革命信心。历经官场黑暗、战友牺牲、牢狱蒙冤、人心险恶,这位一生执拗求索的奇人,彻底厌倦世间纷争,出狱之后再度返回武昌寺院潜心礼佛,彻底远离革命洪流。

    1930年,贺民范返乡修撰族谱,却再度遭到仇家诬告,污蔑其勾结红军、图谋作乱。虽经女婿家人及军方高层斡旋,最终化解危机,但接二连三的构陷与迫害,让他彻底心灰意冷,自此闭门乡野,彻底不问政事,从一名热血革命先驱,彻底归隐为乡间布衣老者。

    五、布衣守心存傲骨,清风一生照故土

    归隐乡野之后,贺民范已然65岁高龄。回望一生,他走过科举老路,亲历辛亥革命,传播马列星火,助力建党伟业,见证大革命兴衰,半生为国求索,最终却选择归隐田园,未能和徐特立、何叔衡等革命同道一样坚守信仰、奋斗终身,成为其一生最大的遗憾。但褪去革命先驱的光环,晚年的贺民范,依旧守住了读书人最纯粹的风骨与良知。

    一生为官多年,执掌多地政务、管理教育经费、经手公共钱款无数,贺民范始终清廉自守,终身不治产业、不敛私财。辞官归隐之时囊中羞涩,牢狱之灾更是耗尽家中积蓄,晚年家境清贫,衣食时常难以为继。建国初期,土改运动在邵阳全面推进,其子因内心恐惧私自出逃,家中境况愈发窘迫,老人晚年生活孤苦清贫、箪瓢屡空。

    彼时,经他引路走上革命道路的毛泽东、刘少奇、任弼时、肖劲光等人均已身居高位,只要他提笔一封书信,诉说晚年困顿,便可轻松安享晚年。但一生傲骨的贺民范,始终不屑于依仗昔日革命情谊谋求私利,宁肯清贫度日,也不愿向昔日门生求助,守住了文人与革命者最后的尊严与底线。他家中一直珍藏着早年与青年毛泽东的合影,以及毛泽东亲笔题赠的铜砚台,视作一生珍贵念想,直至文物意外遗失,也从未以此博取分毫优待。

    虽归隐不问政事,但贺民范从未真正放下家国与乡土。晚年扎根乡村,他牵头组建水利塘坝委员会、生产互助会,修缮乡村道路,改善乡民生产生活条件;立足超前认知,大力倡导计划生育、推行火葬,破除封建丧葬陋习,思想远见远超同时代乡人。闲暇之时,他策杖漫步田间地头,与老农闲话农事,生活极简朴素,常年素食,居所干净整洁,一生保有洁癖,低调安然、与世无争。

    950年8月,贺民范在故土邵阳安然离世,享年84岁。这位贯穿晚清、民国、新中国三大时代的湘中奇儒,走完了波澜起伏、毁誉交织、求索一生的人生长路。

 (作者:邵阳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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